VCWI Library

VCWIpedia
Gallery

User Login

Who's Online

We have 28 guests online

Member Blog

All the articles in this blog are created by individual members. The VCWI society, as well as this website, is not responsible for, and does not represent or endorse the accuracy or reliability of, any opinion, advice, statement, recommendation or other information included in any artical posted in this blog by any individual members.
东非 • 2008 (八) Print E-mail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VCWI   
Tuesday, 14 April 2009 16:16

【戴秀兰】 

从海拔4600米到5895米的距离,在2008年8月8日,是我的乞力马扎罗从梦想到现实的距离。子夜12点刚过,六名登山者的手握在一起互相鼓励,随后我们离开Barafu Kamp向着最高峰Uhuru 进发。

之所以安排通宵走最后的一段山路,是因为人体在夜间对氧气的需求比在日间要少得多, 这对于提高登顶的成功率十分关键, 山顶的氧气含量只有低地的一半。个别体质超强者除外,Kili 是未经过专业登山训练的普通人目前在地球上能够企及的最高点。

 

Barafu Kamp坐落在海拔4600米的山腰上,是Machame Route上最高的营地。 与四周倾斜度很大的砂石地相比,营地内相对平坦,尽管如此,仍然没有一个帐篷不是歪歪斜斜的扎在大大小小的石头缝里。背上来的水只够饮用和烧饭,停止供应洗脸水。动植物已经基本上绝迹,严酷的自然条件同样不适于人类生存。这里是登顶大本营,如果登顶过程中有什么问题,首先被送回Barafu Kamp 进行救护,情况尚可维持的话,就等待大部队归来一起下山。

出发前有几个小时的休整,在这段非常规睡眠时间里我休息得相当好。知道自己状态奇佳, 一切又都在计划之内,便多了几分淡定。有人笑说这样子登Kili 好像制作德国香肠, 本来应该是个性化的旅程,被现代人操作成工业化流水线式的作业。但是,我不在意,就事论事,在海拔5000米以上,我不喜欢有任何意外。

月明星稀。能见度很高,砂砾岩石失去了温度,泛着寒光。没有带头灯,忘了买,可知‘玩户外’这几个字和我不搭界。蜿蜒的山路在不断加入的头灯照射下蠕动起来,像一条条闪着光反向流动的小溪。先行者即将走出视线的边缘,更增添了后来者的紧迫感。

开头几十分钟我走得并不轻松,头脑清醒但其它身体机能还在沉睡,腿脚尤其僵硬,浑身发热似乎要出汗。这事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自信心开始动摇。幸好道格拉斯叫停,让大家喝水。Kelly也叫热,闹着要把外套脱掉。我趁机再次检视了一下装备,衣服是试穿过好几次的,上衣四层裤子三层,里外都是轻便的高科技产品,即保暖又透气,闷热出汗应该是心理作用。包里只背了摄像机,水,和几块巧克力,足敷所需且无可精简。在低地上运动也有个热身的过程,暂时进入不了状态纯属正常。客观上没有不利因素,还得静下心来打持久战。这样一想又坦然了, 深呼吸几下,把包背好招呼众人:Let’s go.

2009-ea-mawenzi.jpg
图27:Moon above Mawenzi Peak (5195m)
美国人自我标榜的世界警察形象,一向颇为地球人诟病。近年来又贪婪成性的制造出多如牛毛的次贷产品并最终引爆了金融危机,让全世界人民陪着埋单,特别欠扁。话虽如此,2008年美国人倒做了三件给我印象甚好的事情:第一件是拍了动画片《功夫熊猫》,这部电影用我喜欢的方式对中国文化加以妙趣横生的注解,里面的对话尤其精彩。乌龟大师说:如果你播下桃树种子,就会长出桃子。(好像是民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升级版?)恰如很多中国女孩坦承她们选择到欧洲来学习或者是生活,是为了圆童年的那个欧洲梦。而在乞力马扎罗上看月亮,正是我桃树上的一棵桃子。

第二件是派了这五个美国人来非洲跟我一起登山。除非是独旅,像登山这种封闭型的集体活动,旅伴是决定旅行质量的关键。一场无法掌控的指腹为婚, 能够得到几个博学开朗乐观互助的伴侣,共同完成这件多数人一生只会做一次的事,不能不说是缘份。重要的是, we had fun together, 相当幸运。

第三件是奥巴马当选为美国总统,这个比较重大,留着以后再说,先接着讲爬山的事。

行进中,每隔几分钟,道格拉斯就连吼带唱的喊一声:hallo, Africa!  后面还有力气的人也跟着合唱,以振作团队精神。开始Kelly 最起劲,三点钟过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沿途不断碰到其它团的人停下来接受向导的护理,有些状况堪忧,看样子只能走回头路了。

终于在一次间歇之后,Kelly坐石头上起不来了。先喂了Diamox,  据说几分钟就会生效,等等不见起色,问她症状,她说冷,两个向导拼命给她搓手取暖, 又把全部衣服穿上,修整了好一阵,才把她拉起来继续往上爬。

2009-ea-kili.jpg
图28:夜登Kili
这是一段相当枯燥的路程,所以我特别找了这张看似诗情画意的照片来麻痹一下视觉,如果把镜头拉近,只见一队队在陡峭的火山灰里持续几小时绕着‘之’字形攀援的登山者, 其中有不少面无人色气喘如牛。在黎明到来之前,我们队里另外几个人也接近极限,叫停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一歇下来大有玉山倾倒不打算再爬起来之势。这时候真的不能停下来,除了疲倦,寒冷也是致命致伤的因素,我急得大叫:你们不会放弃的,是不是?我们要一起去山顶看此生中最壮丽的日出,都站起来!相信有一两个是被我喊醒的,于是纷纷站起来接着走。

在无边的夜色里,偶尔能看见远远近近的山壁上嵌着一块块银色, 我仔细辨认,高兴得大喊:Kelly , snow, 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没有回应,我可能是唯一有暇东张西望不喘气不停步还敢大喊大叫的。看见雪,就离雪顶不远了,我走得越发轻快起来。如果提出来要一个人先走,队长会派一名向导跟着我,肯定能提前两小时登顶,但我不是来破自己的个人纪录的,既然和这几个人一起来了,又没有人放弃,最好是一起走到头。

气温降到零下10度左右,没有使用任何保温措施,我包里的摄像机运转正常,塑料瓶里的水也没有结冰。相反是几个美国人用来连接水杯的户外专用饮水吸管,此时都冻住了,不得不把包打开来从新收拾,多花了不少时间和力气。打进山那天起,他们就对我这个工龄在二十年以上直接准备扔在非洲的小背包十分不齿,我对他们有的没的每天收齐了背个十来公斤的大包走路甚是不解。实践证明,不是户外专卖店向你推销的每样东西都是必要的,装备还是根据各人情况从实用的角度出发最有效。

天亮了,笃定走出了黑夜的喜悦使每个人的精神振奋起来,最后这一段走得比较顺利。光线越来越明晰,我担心来不及赶在日出前爬到最高点。 6:35am, 道格拉斯让队伍停下来,海拔5685米处的Stella Point到了。在场的人都面向东方,把摄影器材拿在手上。

2009-ea-sunrise.jpg
图29:日出-云海
几分钟之后,太阳款款升上云端,仪态万方。亲历过很多名山大川的日出,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里是非洲屋脊,这里有从远古守候至今的冰川做见证,我走了很多路,来赴这个前世订下的约。沐浴着万道霞光,安享没有一丝杂念的宁静,我默默的倾听着自己的生命在绽放。

2009-ea-iceberg.jpg
图30:日出-冰川
2009-ea-stella.jpg
图31:日出-Stella Point
大美无言。尝有个中高手以影像来记录文字难以描绘的景色,这几张是没有经过特殊处理,摄影爱好者挂在网上供免费下载的照片。这些美得令人窒息的瞬间,我也曾亲见。

留连了二十分钟,我们再度站起来, 向summit走去。路过那些巨大的冰川的时候,我彻底为它们的美丽而折服,第一次故意破坏纪律抬脚离开队伍, 站在冰川前久久不肯离去。联想到过不了几年,它们将要完全化成冰水流逝在乞力马扎罗的岩缝里,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如果眼泪能留住那些冰雪,我愿意把此生余下的眼泪全部留在乞力马扎罗的山顶上。

穿过雪域,绕过岩石,我在5895米的标牌附近找到队友。Kathy和Kelly 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看得出来其他人也都心潮澎湃, 各自把感动写在脸上。他们拿出至亲的照片,轮着到标牌下面去留影。然后,我们按惯例拍了集体照。

2009-ea-wemadeit.jpg
图32:We made it!
再后来,Kathy把她的美国手机拿出来,试了好几个点才找到信号。和家里通完话,她邀请每个队友用她的手机打电话给最重要的人。有两小时的时差,当时是欧洲时间早上7点刚过,他也不睡懒觉,手机号一拨就通, 我拿起来把该讲的两句话说完,挂上还给Kathy。后来她解释说话费不菲,我截住她的话头:有机会打这个电话,我很感激, 重要的是接受了你的邀请,而不是我究竟通了几分钟话。这些美国人真的很慷慨。

把必须做的事情处理完了,众人没忘记分享成功的喜悦,看他们跳得多欢!这些向导背夫,才是乞力马扎罗上真正的英雄。

2009-ea-karln3.jpg
图33:Karl 和三名向导
其实无论是对于登山者,还是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向导来说,每次尝试登顶,都是一次全新的体验,那种经历了风雨才能见到彩虹的感受,不可与外人道,却足够被视为一场人生的际遇而不仅仅是旅行和工作。

上午10点左右,我们离开山顶开始下撤。6个小时之后,奥运会在北京拉开帷幕,中国人以场面盛大的开幕式向世界展示自信和风采。

下山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一条坡度更大的路。站在倾斜面50度以上, 持续下滑几公里的坡顶,我没有恐高症,但我明显感到头晕。每个人都侧过身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挪步。照这个走法,到天黑估计也走不出这段高山沙漠,我不禁对功略上胡说八道的三几个小时感到愤怒。

道格拉斯让我们把登山杖收起来,示范了一遍标准动作,他把身体正对坡低,降低重心着力在膝盖上,两腿分开40公分以上,迈开大步冲下去。队员们大眼瞪小眼,没人敢试。他走过来一把拉起我的手,我就跟着他跑起来。等我们停下来,Kelly追上来问我害不害怕,我说不怕,道格拉斯在这个坡上走过起码200次,如果第201次拉着我滚下去, 那我也认了。

这个看上去危险系数很高的动作,可操作性超强,适应了一阵子,每个人便都运用自如, 放松肩膀,在半失重状态下形似裸奔的快感油然而生。下到坡底回望,正好有两个人步我们的后尘,风起处掠过黄沙的身影,和武林高手踏雪无痕的意象有得一拚。奇怪怎么没人来Kili 拍武侠片,肉体凡胎皆可在谈笑间飞沙走石, 哪用得上又是绳又是线绑来吊去的费事。

我也佩服自己在极度困乏的境地还想得起武侠小说那茬儿,但是不想法找点乐子,这段路肯定会走成煎熬。从8月7号早上离开Karanga Kamp, 我们先走4公里上升到Barafu Kamp,  半夜12点集合登顶,完了回到Barafu Kamp 午餐和打包,然后再接着走几小时下到海拔3100米处的Mweka Kamp 露营。这意味着在36个小时之内,休息时间很短,却要在高海拔走完总距离超过20公里的路。对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自虐,尽管这是被证实了千百次的最科学的走法。无论如何,此刻我们除了继续走路别无选择。

好久没有干过这种需要调动全部毅力一顶再顶坚持做下去的事。吃完午饭,约定半个钟头打包,回到帐篷,我只想一头扎在床垫上睡到自然醒。营地里人声鼎沸,新上来的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准备登顶的团队,和刚返回的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却难掩笑意的成功者混杂在一起,你来我往忙忙碌碌。背夫们已经在外面等着拔营收帐,绝不能在最后一刻掉链子,我强撑着把东西乱七八糟往包里塞,欲速则不达,多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包合上口。

几个美国人上山的时候歪歪唧唧,这会儿倒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比一个蹿得快,估计是兴奋剂的劲儿还没过。出营地不久,我们路遇一位受了伤的女子被6个背夫抬着下山,很艰难很痛苦的样子。行不多时,又有高反严重的登山者趟在担架床上吸着氧气等待下撤。在这个地方出事故的代价不可估量,庆幸团里的几个人都全身而退。

Mweka Kamp 是此行的最后一个露营地。放下背包,Stephen 马上买来啤酒请客庆功。 在微醺和美食的作用下,大家争先恐后的痛诉革命家史。Karl  和Kathy 的孩子还小,不适于参加此类涉险活动,所以这次只能由家属留守。Bob 和我的伴侣不是特别享受这类需要较好体能的户外运动,我们俩不约而同的选择单飞挑战各种Mission impossible。Stephen 和我是真正的同行,他在台湾工作了十多年,中文比我的英文好。现在,他可以把全球徒步清单上这个比较靠前的目的地划掉了。Kelly 的全部积蓄花在了来非洲的路上,昨晚才弄明白赤道上的有雪顶的乞力马扎罗是稀世奇观,刚意识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必要性,得陇望蜀,野心勃勃的筹划着要巧妇能为无米之炊的靠口袋里硕果仅存的100美元在坦桑尼亚再多混上一个礼拜。

8月9号,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山中秋日。早餐桌上每个人把准备好的小费拿出来,Bob  收齐了交给道格拉斯去分发全体后勤人员。希望他们收到的除了一笔赖以为生的报酬,还有我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没有这些乞力马扎罗的主人,我们的梦想不会已经成为现实。

距离公园大门口的上车点,还有最后三个钟头的急行军。沿途见到很多男童把大捆的用来做燃料的树枝顶在头上往山下搬运,他们当中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技巧已经非常娴熟了。我没有拿起摄像机,这种与生俱来的贫困和不公平令人深感不安。除了长大后成为背夫或向导,希望他们对未来能够有更多的选择。

回到MEM的办公室,依依不舍的和队友们拥抱道别之后,我提出寄存的包裹,去安排好的酒店清洗和午餐。晚上8点KLM 直飞Schiphol 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可以在Moshi镇的街上转转。一路上因为行李已经超重,没买过什么东西,乘这会儿去做题中应有的点补。

在临近主干道的一家两口子经营的礼品店里,我仔细的挑出一堆纪念品, 帐结下来超出了预算。把剩下的坦桑尼亚先令全部掏出来,跟他们说我就要走了,不准备再换钱,打不了折的麻烦收起来,尽着这个数买几样就行了。问清楚我是中国人,夫妻俩盛赞昨天奥运会开幕式的精彩,无比神往的企盼着有朝一日能来中国看看。付完帐我又看中一件T恤,请他们换一下, 说明是买给老公,老板就把衣服送给了我,感动。

乘坐的飞机8月`10日早7点准时到达, 我回来了。接客的人群里,一眼看见有家里的人。微笑浮上面孔,Business  as  usual,  I thought.

(上半部完)

Last Updated on Tuesday, 14 April 2009 17:13
 
RocketTheme Joomla Templates